树人

凌晨三点，男人走进油烟浸透的兰州拉面馆，双眼似睁似闭，环视了一周这个狭小的门头房，坐在了小林的对面。

“一碗牛肉面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木讷。

“大碗小碗？”老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。

“小的。”

小林吃的是一份油量超标的西红柿炒蛋盖饭，吃起来像是盐放多了，但是相比这份便宜的盖饭，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
昏暗的灯光下有六张桌子，而六张桌子可以做下至少十二个人，或许挤一挤一个桌子坐下四个人也不成问题吧。

一、二，小林皱了皱眉头，这里只有两个人。

算了，饭也快吃完了，为什么要找这种麻烦呢？小林压着不满，低头用勺子往嘴里塞着饭，盘子里的油花映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白炽灯泡，像是漫天的星星一样。小林吃的速度很快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一刻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
“再过五分钟，我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燃烧的树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碗面吃完？”

“嗯……嗯？什么意思？”小林有些疑惑，眼前的男人脸上一片宁静，如同一湖死水，透露着不祥的气息。

“再过五分钟，我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燃烧的树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碗面吃完？”

“嗯？现在？在这里吗？什么意思？不好意思啊，我吃饱了……而且，先生您的面还没上吧？”小林话音尚未落地，老板端着一碗兰州拉面放到了桌子上。

“再过四分钟，我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燃烧的树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碗面吃完？”

小林有些怕了，不知道这种不知所谓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，他的左手撑着桌子，右手摸到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。要报警吗？可是怎么报？这个男人会不会有刀？如果我向饭店老板求助呢？万一他直接拿刀砍上来呢？

“再过三分钟，我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燃烧的树，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碗面吃完？”

男人的脸如一棵古树，看不出他的年龄，依旧是一片宁静。

小林再发不出声来，双手将牛肉面捧到面前，用食指和无名指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拉面。

“谢谢，再过两分钟，我的身体就会变成一棵燃烧的树。”

男人站了起来，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。

“什么？”老板在厨房里也听到了。

“你给我滚出去！不许在这里胡闹！”老板生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，似乎是老板的话不容置疑，亦或者说本来就是如此打算的，男人一语不发地转过身，左摇右晃地走出了面馆。

大约10分钟后，警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，最后在拉面馆的门口响彻整个夜空。

小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棵燃烧的大树，而他的树枝上还残留着西红柿炒蛋和拉面的汤汁。

“先生，午夜12点过后不准在公共场所燃烧！”一个高个子的警察用严肃而又习以为常的声音一遍遍地劝告着，另一个矮个子的警察用草叉插住在门口燃烧的男人身体，或者说大树的躯干。

“真是个不守规矩的树人啊，在非工作岗位上擅自燃烧，还好我赶快报了警。”老板也走出了店，树枝构成的手指挠在木头脑袋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。

小林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，自己的枝干也开始颤抖起来，空白的大脑里也开始有了一些思绪，想必这个男人的命运是被直接栽到沙漠的防沙林，直到成为一个木雕。

火光映照的街道伴随着刺耳的警笛，一阵寒风袭来，小林闻到了一股在他工作时不曾闻到的果木香，不知怎的，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地的带点红色的面条，然后燃烧了起来。